在绿色浪潮席卷全球、碳中和愿景重塑产业格局的今天,中国制造业正迎来一场从“绿色”迈向“零碳”的深刻变革。
近日,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国家发展改革委、生态环境部、国务院国资委、国家能源局,共同印发《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明确提出,2026年起,遴选一批零碳工厂,做好标杆引领。到2027年,在汽车、锂电池、光伏、电子电器、轻工、机械、算力设施等行业领域,培育建设一批零碳工厂。到2030年,逐步拓展至钢铁、有色金属、石化化工、建材、纺织等行业领域,探索传统高载能产业脱碳新路径。
多位权威专家指出,零碳工厂建设绝非简单的“减排任务”,而是一场以“碳效率”为核心的系统性产业升级,它将重构生产逻辑、优化要素配置、牵引全链协同,为中国实体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的绿色动能。
明晰路径,构建“科学算碳-系统减碳”的全流程新范式
《指导意见》系统勾勒出零碳工厂的建设蓝图,其核心在于建立一套可测量、可报告、可核查的“碳管理”体系,并围绕“碳”这一核心要素实施全过程精准管控。
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副院长陈大纪指出,建设零碳工厂,首先要解决“怎么算得清、说得准”的问题。《指导意见》将健全碳排放核算管理体系置于重要位置,通过统一核算边界、方法学和管理要求,夯实数据基础。对于已纳入全国碳市场的企业,需遵循市场技术规范;其他企业则可依据《工业企业温室气体排放核算和报告通则》(GB/T32150)等国家标准或国际通用标准进行核算,确保数据真实、可比、可核查,为后续减排决策提供可靠依据。
源头与过程双轮驱动减碳至关重要。清华大学碳中和研究院院长贺克斌强调,零碳工厂建设需聚焦“源头减碳”与“过程脱碳”。源头端,重在推动能源结构绿色低碳转型,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提高可再生能源使用比例,推进绿电、绿氢、多能互补应用。过程端,则以能效提升为硬约束,要求工厂关键能耗指标达到国家强制性能耗限额标准的先进值或标杆水平,并对主要用能设备能效提出高标准要求,通过工艺优化与设备更新实现系统性节能。
《指导意见》确立了“2026年启动遴选、2027年培育建设、2030年逐步拓展”的梯度推进路径。“这种因业施策、循序渐进的工作部署,充分考虑行业发展特点、碳排放特征、脱碳技术难度及成本效益等方面的因素,既在汽车、锂电池等优势领域打造领跑者,又为钢铁、有色等传统高载能行业探索转型路径,体现了系统观念与底线思维的有机统一,是积极稳妥推进工业领域碳达峰碳中和的重要举措。”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党委委员、副总经理潘小海表示。
“零碳工厂作为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的一种新模式、新形态,强调通过技术创新、结构调整和管理优化等系统减排措施,充分挖掘减排潜力,实现厂区内二氧化碳排放的持续降低。零碳工厂不是绝对的‘零’二氧化碳排放,而是在当前技术经济条件允许下,实现应减尽减并持续改进提升,保持工厂二氧化碳排放最低。”清华大学环境学院研究员田金平强调。
“零碳工厂不仅是工业脱碳的物理载体,更是新质生产力在微观层面的具体呈现。建设零碳工厂,建立与国际接轨的碳排放核算与管理体系,形成以碳效率为核心的产业发展生态,有助于增强我国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与安全水平,更有助于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保护,打造低碳增长新引擎,加速我国产业创新链价值链升级,增强绿色发展新动能。”潘小海补充道。
零碳不止于工厂围墙之内。《指导意见》创新性地提出以产品碳足迹为抓手,带动产业链协同降碳。企业需对重点产品进行全生命周期碳排放分析,并在采购、物流等环节优先采用绿色方案,从而将减排压力与动力向上下游传递。同时,数字化成为精细化控碳的关键。借助工业互联网、大数据等技术建设数字化能碳管理中心,实现对能耗与碳排放的实时监测、智能分析和优化调控,使减排管理从粗放走向精准。
陈大纪表示,这一系列举措旨在实现“源头减碳、过程脱碳、链上降碳、智能控碳”的闭环。
标准引领,打造与国际接轨、兼具中国特色的评价体系
标准是产业发展的“指挥棒”和“通行证”。零碳工厂要规模化、规范化发展,离不开一套严谨、统一、与国际接轨的标准体系作为支撑。
“国际规则趋严,强调减排优先与可验证性。”陈大纪解读指出,当前全球“净零”相关标准正加快迭代,要求日益严格。《气候变化管理向净零的过渡第1部分:碳中和》(ISO14068-1:2023)国际标准明确提出“优先减排、其次清除、最后抵销”的路径要求,强调覆盖价值链上下游的全生命周期排放管理,并对碳中和声明提出可验证数据、持续改进和透明披露要求,该标准已替代此前常用于碳中和声明的《碳中和证明规范》(PAS2060)。此外,“科学碳目标倡议”(SBTi)企业净零标准要求企业对生产运营、外购电力等能源使用,以及供应链上下游等全价值链相关排放进行系统管理,统筹设定短期和长期减排目标,并在尽最大努力减排后,通过永久性碳清除等方式中和剩余排放,避免过度依赖传统碳抵销。
“总体看,国际规则体系正由‘声明导向’转向‘绩效导向’,更加突出减排优先、路径约束和独立核查验证要求,这对我国零碳工厂标准建设提出了更高要求。”陈大纪说。
从国内来看,标准供给加速,从团标试点走向国标统领。我国零碳工厂标准化工作呈现出“实践先行、标准跟进”的特点。近年来,我国已发布相关团体标准30余项,支撑了上海、广东等地的先行试点,积累了宝贵经验。
潘小海指出,完善的标准体系是确保零碳工厂“含金量”、防止“漂绿”的重要保障,也是中国制造业深度融入全球绿色供应链、参与国际规则制定的基础。
生态赋能,凝聚政策、金融与服务协同推进的合力
零碳工厂建设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技术创新、资金支持、专业服务、人才培养等多方面要素协同,共同构建良好的产业生态。
技术创新是核心驱动力。贺克斌与田金平建议,需针对不同行业特性进行技术攻坚。传统产业侧重能效提升与低碳工艺改造,新兴产业则需强化全流程低碳技术集成创新。同时,应支持企业升级数字化能碳管理系统,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实现智能决策与优化控制,深挖减排潜力。
绿色金融提供关键血液。资金投入是转型面临的现实挑战。《指导意见》强调强化绿色金融精准赋能。潘小海提到,近期工信部与人民银行已出台政策,引导金融机构为零碳工厂提供优惠信贷、额度倾斜及碳减排挂钩贷款等创新产品。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我国绿色贷款余额已超43.51万亿元,同比增长22.9%,绿色债券累计发行4.95万亿元,规模位居全球前列,庞大的绿色金融市场有望为零碳工厂建设提供强有力的低成本资金支持。
针对广受关注的碳抵销问题,《指导意见》确立了“应减尽减,持续提升”的原则。专家们一致强调,必须优先通过技术和管理手段实现自身最大程度的减排,仅对最终“降无可降”的少量残余排放,才考虑通过符合规范的碳抵销(如跨境碳交易)方式实现中和。这一原则清晰划定了零碳工厂的边界,杜绝了以购买碳信用替代实质性减排的“漂绿”行为,确保了零碳工厂建设的严肃性与引领价值。
对于广大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急需专业的第三方服务支撑。
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及下属北京赛西认证有限责任公司提供的服务清单,涵盖了从绿色诊断、碳排放核算、产品碳足迹认证到ESG咨询的完整链条。培育壮大多元化的节能降碳综合服务机构,推广合同能源管理、碳资产管理等模式,能够为企业提供“一站式”解决方案,有效降低转型的技术与管理成本。
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认证中心主任段淼在接受中国工业报记者采访时透露,电子标准院已提出《零碳工厂通用要求》国家标准立项申请,并将围绕产品碳足迹、碳排放监测等制定出台一系列标准。未来将持续加强标准供给、强化标准贯标、引导企业对标达标,支撑培育遴选一批零碳工厂行业标杆,助力产业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
从“绿色工厂”的广泛铺开到“零碳工厂”的精准突破,中国制造业的绿色低碳转型正在进入一个以“碳”为核心度量衡的深度攻坚期。《指导意见》的发布,恰如一场及时雨,为这场变革指明了科学路径、奠定了标准基石、凝聚了生态合力。中国制造将通过这场系统性的“零碳革命”,优化生产要素,重塑竞争模式,培育新质生产力,最终在高质量发展与高水平保护的同频共振中,夯实实体经济根基,赢得全球绿色竞争的主动。 |